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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亲历》5

2008-06-03 07:15 ygzxw.com.cn  来源:阳光在线      字体:  
   
 

  在广场上,我遇到一位26岁的男子,蓬乱的头发让灰尘染成了灰白色,满脸污垢,从他的眼神中,显露出极度悲痛和疲惫不堪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短袖的确良白衬衫,已没了原来的模样,坐在行李上呆若木鸡。我走近他,送给他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包仁丹。通过交谈得知,他是黑龙江人,妻子是唐山人。俩人都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他是半个月前陪妻子和女儿回娘家看望生病的岳母的,准备坐28号凌晨的火车返回黑龙江。

  他说:“我带着老婆和女儿是3点半多一点到的火车站。当时,候车室里坐满了人,大约有200多,我给妻子和女儿找好座位,便走出大厅,准备去买些食品带着路上吃。我刚刚走出大厅不远,就看见天边突然闪着红得发紫的光,把眼前的广场照得贼亮贼亮的。很多人都犯愣了,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我还没琢磨出是咋回事呢,整个广场就随着‘轰隆,轰隆’的响声上下颠了起来,我看到很多人都站不住,摔倒了。紧接着又剧烈地摇晃起来,我想赶紧回候车室,可咋也迈不开步,这一晃荡我就站不住了,摔倒在地上。这时候,灯光一下子全灭了,眼前是一片漆黑,广场上的人哭喊着,乱作一团。紧接着就听到四周‘咔嚓,咔嚓’房屋倒塌的声音,一股气浪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喘不过气来。我摸着黑赶忙去找老婆和孩子,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候车室了,原来候车大厅的屋顶被震塌了,许多人和我一样,焦急地在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都是两手空拳,面对巨大的水泥预制板,谁也没有回天之力,只有干着急。挨到28号中午,人还是没有找到,我的心凉透了。我就急忙赶到岳父母家,他们家住路南区,好在路不远。到那儿一看,我更傻眼了,那儿一片房子全平了,我一个人扒到天黑,总算把两位老人家的尸体挖了出来,用棉被裹起来,放到路边死尸堆里啦。

  “晚上,我又回到了车站,继续寻找老婆孩子。都一天多了,我看活的希望没有了,但我还是要等下去,我要活见人,死见尸。现在大伙都盼着解放军开吊车来呢。反正现在火车也不通,我也走不了,只有在这儿耗着了,真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啊!”

  他话中充满着悲凄和无奈,他望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目光中时而流露出的凄惶,正是对其自身悲惨命运的折射。我非常同情地安慰着他,但我知道,此时任何宽慰的话语对于他来说都是多余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对于唐山人来说,平静的生活谁曾想到会被一场猛然飞来的横祸无情地粉碎呢?如此沉重的打击,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致命的。我一直是诚惶诚恐地不忍心惊扰这些幸存者,深怕在他们伤痛未愈的时候,再去触痛他们心头的创伤。

  车站广场对面的新建旅馆是一座四层大楼,已变成了一堆碎砖乱瓦,看不出大楼一点痕迹,不知是一些什么人在那里挖着什么。

  车站广场上,滞留的旅客和附近地区的居民搭起了不计其数的防震棚,防震棚使用了所有能挡风遮雨的材料,显得有些杂乱无章,破乱不堪。令人惊愕的是,有些棚子用的是整捆的高级毛料和布匹遮盖着,这些高级布匹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随后我来到火车站的站台上,站台上静悄悄的,没见到一个人,更没有人阻拦我的通行。靠东侧的天桥扭曲严重,已摇摇欲坠,无法攀登。整个车站已失去往日的喧闹,没见到一列客车,铁轨有几段严重扭曲,向东望去,铁轨像蛇一样弯曲着向远处延伸而去。沿着铁路再往东走,只见一处路基有一大裂缝,足有三十多厘米宽。几列煤车停在站台的对面,有些车厢已经被颠覆出轨。看来唐山段的铁路遭到的破坏程度是非常惨重的。从华北通往东北的铁路运输线因此被掐断。

  从车站通往路南区的铁路桥下,一辆马车撞在墙上,马还驾在辕里,却被挤死在车下,马的身下流了一大摊深红色的血,血已干枯,死马已开始腐烂,散发着臭气,身上和那摊血上爬满了绿豆蝇,车老板弃车而去。桥下不远处堆放着一排排被裹好的尸体。

  当我经过小山街道时,看到两侧的低矮平房倒的倒、塌的塌,碎砖乱瓦和乱七八糟的物件抛撒在路中间,使本来就狭窄的路面更加难行,到处都停放着一具具遇难者的尸体,在一堆尸体中,我发现一个“尸体”还在抽动,她没有死,她还活着。我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蹲下身去仔细看,她是一个约30多岁的妇女,散乱的长发掩住了她的脸庞。行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谁也不去注意她的存在,更没人理会她的死活。因为随处都可见到被挖出来的尸体和伤者,她是被人救出来的还是自己从废墟中挣脱出来的?她的亲人呢?在我脑子里画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她的脸色灰黄,张着嘴,嘴唇发白而干裂,全身布满了泥土和灰尘,已处于濒死状态。从她那半睁着无神的眼里,我看到她渴求生的欲望。我知道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如果军队已开进市区,医疗队马上进行抢救,这位妇女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成千上万的伤者都会得到救助。可是现在怎么办呢?我再次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学医,假如我是个医生,哪怕我懂得一些救治的办法,我都会竭尽全力。可是现在除了照相,我还会啥呢?显然,此时此刻我绝不会趁人之危把这濒死的生命摄入镜头,更何况身边那么多行人的目光在注视着我。这时,我脑子里乱极了,真正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能。我站起身来,搜遍了全身,除了照相机之外,还有我的备用午餐∶两块压缩饼干和装有半壶水的军用水壶。我把这些东西放到她身边,无奈地赶路去了。我的离去是不情愿的,思想起来总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和歉意。

  这一情景给我的记忆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常常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恍惚看到这位妇女坐起来吃了饼干,喝了水,医疗队把她救活了;她依然躺在那个小巷的碎砖乱瓦之中,她闭上了眼,没有再动一下,饼干、水壶依然放在她身边……

  这一切使我清晰地看到生与死的界限只在举手之间,它们之间的距离竟是那么的近。人啊,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渺小的物种。我目睹了死亡的残忍和死亡的真切。

  下午我来到位于新华路上的空六军军部。该军隶属北京空军管辖,是我熟悉的部队,那里有我许多亲密的战友。

  六军军部,原来全是三层红砖楼房。从南门进去,东西对称的两座楼是司令部,后面一座是政治部和后勤部,往东的一座是招待所。地震使院内所有楼房夷为平地,每堆废墟不足3米高,许多战士在废墟上,抡镐挥锹,不停地挖掘着,整个院落尘土飞扬。

  我先来到军部抗震救灾指挥所,指挥所是用几块帆布搭起来的,四周没有遮挡,中间摆了几张桌子。在那儿我见到了军政委杜镜秋。他穿着一件衬衫,敞着怀,里面套着一件白色圆领和尚衫,原本羸弱的身体,此时显得更加疲惫和憔悴。

           

责任编辑:西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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