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

    武鸣刚做完一台手术，吃了盒饭，躺到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浑身舒坦。刚躺下又坐起，看手机，过半个多小时要上班了。立即去到街上花市，左挑右选不知道买啥花好。卖花人看他，说，你买盆栽花？他答，不。卖花人说，你如是看望病人就别买盆栽花，以免病人误会为久病成根。看望病人宜送水仙、马蹄莲，有利于病人怡情养性。拜访老者宜送兰花，品质高洁，是花中君子。公司开业送月季、红黄菊，寓意财源茂盛。武鸣摇头。卖花人说，祝贺新婚宜用郁金香、香雪兰、非洲菊、天堂鸟。看望亲朋送吉祥草，象征幸福吉祥。朋友远行宜送剑兰、红掌，寓意前程似锦。没有他想听的。卖花人说，热恋男女送玫瑰、百合，雅洁、芳香、瑰丽，是爱情的象征。说到点儿上了，他买了束百合花。

    今天是护士节，给章晓婕送花最是时候。章晓婕天生丽质，他们科的护士，25岁了还在挑选男友。他呢，已过而立之年，当了外科副主任，至今还没谈成女友。科里的护士长说他挑剔。他解释，自己读书到博士后，时间被耽误了。护士长说他是借口，说老主任带的研究生，我找机会做媒都不成，都有对象，不少都已经住在一起了。章晓婕就笑，网上说女博士难找对象。护士长把矛头对了章晓婕，你就一小护士，咋还没有男友？你两个挑嘛，我看麻烦。章晓婕不以为然。他心里窃喜，护士长，我两个老大难，你就撮合一下。护士长笑，我试试。章晓婕留给他一个不置可否的笑。想起她这笑，武鸣心里就复杂。章晓婕一直对他时冷时热若即若离。他听说她早些年耍过男友，又听说吹了。

    武鸣手捧百合花走到章晓婕宿舍门口，敲门。门开了，是睡眼惺忪的护士长，见他手捧鲜花，让他进门。二人站在书桌前说话。护士长说，给晓婕送花？他笑，护士节了嘛。护士长哼声笑，不巧得很，晓婕耍补休假了。他好遗憾，寻见个花瓶，盛了水，将花插进花瓶，放到书桌上。护士长看表，穿工作服，走吧，还有两分钟就上班了。武鸣欲走，见书桌在动，笑说，护士长你厉害，工作服的衣角把桌子都煽动了。护士长笑，我是白发魔女呀。武鸣才发现脚下的地砖在动，会不会是地震？赶紧关电源，拉了护士长出门。

    二人奔出门，路过医院的院坝，院坝里已站满了人。有好几个在推床上输液的病人，医生、护士紧护在病人身边。他撒腿往病房大楼跑。护士长喊住他，你不能去，反搭上了自己！他住步，六神无主。情况不明，人们都情况不明。电话也不通了。武鸣急中生智，对，听交广台！朝大门外马路对面的车库跑。武鸣将车开出来后，听见了车上的广播，说是四川汶川县发生了7.8级地震，重庆是余震，舒了口气。满街都是人都是车，车窗外是诸多不明情况的人，还有外宾。武鸣打开车窗，用英文用中文对那些紧张、焦灼的人们说，别紧张，是离我们重庆几百公里外的汶川发生了地震。人们就不住地问，他则不厌其烦地答。担心着章晓婕。单行道，武鸣把车开回医院花了近一个小时。赶到外科时，大家在看电视新闻，都担心着震中地区人们的安全。武鸣问护士长，章晓婕来科室没有？护士长也担心，没有来。武鸣的心七上八下。科主任去三亚开会去了，他得带领下级医师、医学生查病房，挨个儿检诊病人，挨个儿给予宽慰。值班护士通知他马上去院里开会。市卫生局紧急通知，各医院立即组织医疗队奔赴灾区，市卫生局领导总负责。医院的医疗队由分管院长带队，主要抽调外科人员。武鸣在抽调人员之列。院长、书记作动员，巴渝一家亲，前年重庆大旱，四川放水救渝，现今四川大灾，我们立即奔赴灾区救援责无旁贷！

    医疗队当晚出发。等候时，他做了台急诊手术。是重庆市梁平县医院急送来的一名多处骨折的学生。地震时，该县文化镇中心小学的楼房垮塌了，5名学生遇难。啊，汶川的地震也危及到重庆市了。武鸣做完手术，给章晓婕打电话，还是不通。护士长走来，送给他一台收音机，说，你用得上。还说，章晓婕不会有事的。

    武鸣随医疗队直奔成都附近灾区，赶到已是清晨。看见了垮塌的房屋、废墟里伸出的手脚、帐篷、人群、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学校操场上躺着孩子的尸体，有的腹部隆起，看来是遭到重击后有腹腔出血。手术室在临时搭建的光线暗淡的简陋帐篷里，不断送来糊满鲜血粉尘的伤员，其状惨不忍睹。这附近的汉旺镇与震中的汶川县只有一山之隔，相距30来公里，是重灾区。伤员太多，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且伤情复杂的伤员。手术直做到深夜，外科医师经得站。武鸣没有上过战场，可他此时在与死神厮杀。心里有个小算盘，去年抗洪救灾，他没得到市里先进，耿耿于怀。这次一定要争取受奖，这本来就是上级的号召。部队首长对向汶川地震中心徒步开进的指战员说，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谁走进去给谁立功。比起冒死开进震中的解放军自己算不得啥。送来一个失血休克的老人。站在手术台上的他活像战地将军，瞪眼喝叫递止血钳，呐喊，加快输血，用手捋！巡回护士就用手捋输血胶管。他的努力徒劳，没有能够战胜死神。

    武鸣面对了死神。第二天，急送来一名中国的国际抢险队队员，他抢救了7名幸存者，废墟垮塌被砸成重伤，有3处开放性骨折，必须做严格的无菌手术。队长难以决断。附近医院那院长在场，说他们医院病房5楼有层流室。队长当机立断，决定在层流室做手术，由武鸣主刀。这名伤员被推往层流室时，那医院手术室一个护士怕了，死也不进层流室。武鸣也怕，走动的脚步迟缓。那院长拉了那护士走，我就站在你身边！队长招呼武鸣快走，武鸣，我护在你身边。武鸣就加快了步子。人的害怕来自于余震，更来自于自身。武鸣做手术时，成了这屋里的中心人物，大家都绝对听他招呼。他想，要是晓婕也在就好，她会朝他投来钦佩目光的。群情镇住了死神，抬了那伤员走出病房楼后，武鸣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汗透。当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我与死神对了话。”夜里，梦见章晓婕为他一针见血输液，说，扎疼你了吧。扑过来袭人的气息。这是真事儿，他发胆绞痛急诊住院，疼得满床滚，章晓婕值夜班，宽慰守护了他大半夜。

    章晓婕跟了解放军队伍走山路，边走边落泪，她走在通往汶川的没有路的路上。山崩地裂阻断了公路，山路也多处被泥石流掩埋。开先，她是独自朝汶川县走，遇见了朝汶川开发的解放军。那女兵对她说，回去，你一个女孩子咋能进去。她说，你不也是女孩子。女兵说，我是当兵的。她说，我是护士，跟你们进去也许帮得上忙。女兵说，不行。她就对她哭诉，那女兵心软了。一路余震、泥石流不断，章晓婕害怕却加快脚步跟上，有股力量驱使她去汶川。在都江堰市时，她也参加了抢救工作，还为废墟里的幸存者输液还抬尸体，身为护士的她是不怕尸体的。而这次她惊骇不已悲痛万分，鲜活的成百上千的人啊，顷刻间便被砸得肢体分裂。惊骇、同情、担心时时重压在她心头。也有欣慰和鼓舞，那是她看见又救出幸存者的时候。

    陈家福，你会没事儿的。陈家福是她男友，在重庆读的大专，他俩就是在那时候好上的。陈家福身材模样都说得过去，特黑。跟她很铁的女同学说，晓婕，陈家福喜欢你。他这个人老实本分，唯一是胆小。胆小好，免得惹是生非花花绿绿。她哭过，难道自己的白马王子就是他？护士长笑话说，女俏一身笑，男俏一身糙。她听后引起联想，觉得陈家福这个人确实可以。陈家福是汶川人，毕业后分配回家乡福田大坝工作。想要把他调来重庆却一直没成，两人的关系就时冷时热。陈家福打来电话说，五月的天气好，让她去汶川玩。还说，他认识了来汶川旅游的重庆一个县的局长，答应帮他调到他们县去，这样，离重庆就近了。心情烦乱的她想，得去看看他了，就向护士长要了3天补休假，直奔汶川。前年，她去汶川看过他，觉得汶川好清新美丽，那一刻，她真想留在汶川了。

    章晓婕这次是生死之旅。她乘坐的长途客车沿川西山道行驶，青葱满目。汽车驶入一个山洞，突地猛烈晃动，一车的人都惊叫。司机猛踩油门，汽车发怒般冲出山洞。“轰”地巨响，章晓婕后望，那山洞已被滚石埋了。经了生死险历和都江堰救灾，章晓婕有看淡人生之感也平添了勇气，决定步行去汶川。她对那女兵说，就是死也要进去，说是去寻找她的男友。那女兵感动了，给带队的首长说情，首长只好默许。那女兵见章晓婕在落泪，说，我说你不要来的，看，你独自咋回去？章晓婕抹去眼泪，我不回去，跟你们进去。女人好难，解手就麻烦，例假又来了。泪水又止不住流淌。

    章晓婕随部队一到汶川，就要去福田大坝，可道路不通，又见那么多伤员，就参加到救援队伍里。直升飞机空降下来解放军医疗队，章晓婕要求参战。是来自重庆家乡军医大学的医疗队，自然欢迎这位来自重庆的外科护士，章晓婕被分配到帐篷病房工作。这天，她为一个做完清创手术的伤员包扎伤口，得知他是从福田大坝跑出来的，就问，你认识一个叫陈家福的不？那伤员说，陈家福啊，认得。听了那伤员的讲述，章晓婕泪水儿涟涟。地震后，所有的电力都中断了。逃跑出来的技术员陈家福胆战心惊，跑着，突然住步，对身边的3个工人说，我们得回去开闸放水。3个工人中就有这个伤员，都没说二话，跟了陈家福朝回跑。四人冲进库房，发动柴油发电机，开启了一个泄洪闸，跑出库房逃生。逃跑出约莫4公里后，陈家福又说，还得回去！返身又往回跑，3个工人就都跟了跑。四人冒死跑进库房，再次发动柴油发电机，又开启了一个泄洪闸，再次逃跑。那伤员说，要是不开闸放水的话，汶川县城会有灭顶之灾，成都等下游城市会有洪水威胁。他们跑出库房后，又有余震，烟尘滚滚，与陈家福跑散了。那伤员劝她不要进大坝去，说，现在报告的是8级地震，余震厉害。章晓婕还是去了，是跟了县里的工作人员一起去的，没有见到陈家福，也没有打听到他的下落。

    解放军从地上、水上、空中冒死进入汶川，传出来震中灾区的信息。8个乡镇夷为平地，伤亡惨重，急需医疗队。武鸣被统一调派乘直升飞机进入汶川，才感到先前的忙碌艰苦根本不值一提。抬上手术台的这个伤员伤口已化脓。帐篷手术室内的温度近40度，必须尽快手术。从福田大坝护送她来的人说，这女子好勇敢，在废墟上疯狂地用手刨用嘴喊，拉都拉不下来，她竟然钻到废墟里去救人，垮塌的预制板砸伤了她。武鸣做着手术，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是她，是章晓婕！她还在昏迷之中。武鸣的两眼热了，心扑扑跳。啊，晓婕，你怎么会跑到这生死之地来！又想，晓婕一定是冒死前来救灾的。是啊，好多人都冒死前来救灾了。还好，她没有内伤，生命体征平稳。他细心地为她做完手术，让护士为她擦洗去脸上粉尘。看着她那苍白的面容，他那心好痛，想起自己插在她宿舍花瓶里的那束雅洁的百合花来。

    忙碌的武鸣终于插空子来帐篷病房看望章晓婕时，她已经醒了，手肘上输着液体，脸上有了些许红润。她惊诧在这里遇见了武鸣，感谢他为她治伤。武鸣充血的两眼流露出由衷的感动、关切、疼爱。她软软地躺在被单里，不等武鸣发问就断续说了原委，她的话音从没有过地柔和。武鸣听着，男儿泪在眼眶里打转。传进来收音机里播放的《生死不离》的歌声：“生死不离/你的梦落在哪里/想着生活继续/天空失去美丽/你却等待明天站起/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