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记忆

有一种声音一直响在记忆里，“咚、咚咚，咚、咚咚”，那是激越、振奋的鼓点。南方乡村的四周，总有宽阔的水域，在这个季节里摆满了劈波斩浪的龙舟。水面缀满七彩的船，岸上观者如潮。我常常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最佳的观看位置，有时却不得不窝在人墙后面，透过缝隙看水面上如飞的龙舟。整齐的服装，划一的动作，飘扬的旗幡，动感的鼓点，以及如箭的速度，构成了乡村最壮观的场面。龙舟竞渡，万民攒动，沸腾了每一年的端午节。那时，我会把钦慕的眼光投向龙舟上的汉子，想着哪一天我会成为其中一员，是用鼓声统一行动的鼓手，还是把握方向的摇橹人，抑或是挥浆击水的一员，甚至，我愿意只拿着一个小小的水勺，不断把越进龙舟的水勺出船去。只是我背叛了乡村，远离了那金光闪闪的水面，我的梦想永远只停留在了梦想。可是，那奋勇争先的竞渡精神，协调配合的团队意识，丰富了乡村人们的精神世界，也深深地定格在记忆之中。

龙舟的鼓点，从此常常叩响我记忆的门扉，带我走向一个个端午的绵长的记忆。

起初，我以为，端午节只是人们的误读，五月初五，应该是“双五”节。至于双五是什么含义，我就不懂了。但不管哪种称呼，老少妇孺都知道这是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节日，并被勤劳淳朴的人们，日复一日赋予了许多新的内涵。写下“端午”，我就仿佛看见勤劳的人们，闻到了新鲜的青草味。是的，端午前几天，母亲就从野地里割回来许多青绿的野草，挂在大门旁晾干。我一直叫不出青草的名字，缘于我对植物的无知，和以后学习中的被误导。查阅资料，我才知道，它们都有着各自的名字：蛋早、慕香、野艾、鬼针草、一点红、木荷、龙牙草、积雪草、澎蜞菊、麦穗癀、稞叶……初五晌午，母亲就把洗净的这些草装入大铁锅里，放进鸡蛋、鸭蛋，掺入清水，煮开了，煮出一锅黄绿的热汤，煮出一盆外壳黄绿的蛋。在老家，那黄绿的热汤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午时水”，专门在端午节来洗澡用的。

我对端午节的期待，纯粹只为了这午时水，而最直接的原因，是洗过午时水后，祖母才允许我下河游泳。在这个看似炎热的季节，河底的水仍然会刺骨的冰冷。我向往在水中游泳的畅快，却只能眼巴巴地等到过了端午。祖母说，捂了一个冬季的身子，要经过午时水的浸泡，才能把筋骨舒展开了，不会被寒邪入侵。一年复一年，祖母总是这样告诉我的。言语粗鄙，道理直白，而我总是等不及这端午节的到来。在一个大木盆里迫不及待地洗过午时水，我便再按捺不住对河流的向往，投身于那仍然冰冷地河水，笨手笨脚地温习去年刚学到的游泳招术。

当然，还有别的期待。洗过澡，我便可以换上一身新装。一年四季，除了除夕换新装，便只在端午了，这样急迫的心情，已经蛰伏了整整四个月，终于在端午得以突破。洗去寒衣下积攒的污垢，摆脱了季节压迫下的畏缩姿态，一身清爽的大人小孩，神清气爽地迈入夏的怀抱。端午在我的脑海中，一直都是这样的印象。

而那些偷了青草颜色的蛋，一晃一晃地系在了小孩的脖子下。粗心的母亲往往忙得忘记了给孩子编一个漂亮的蛋兜，高傲的小孩会嘟着嘴，从箱底翻出去年的，尽管颜色有些黯淡，但仍结实可用。装进两个黄皮子的蛋，一摇一晃出了门。孩子去找别家孩子比蛋去，他想把没有新蛋兜的的失落，在比赛中赢回来。比大小、比颜色、比硬度，赢了的孩子欢喜雀跃，输了的便神情沮丧。虽然那些蛋，最后免不了要落入饥饿的肚腹，但那比赛的过程却交杂着骄傲和失落。夜来，忙过来的母亲发现孩子耷拉着脑袋，才想起忘了给孩子编五彩的蛋兜，赶紧道歉，并借着昏暗的烛火，用毛线编一个。细心地编好了，母亲发现孩子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丝泪痕，便愧疚地摇了摇头，帮孩子掖好被角，继续去忙那永远忙不完的家务。我的记忆久久地沉浸在这样又酸又甜的回忆中，因为我知道，我们都曾经是这些比蛋比骄傲的孩子。

也许第二天，孩子被一阵激越的鼓声震醒了，早就忘记了昨天的委屈，急急套上床边的新衣就夺门而出。那摆在床头的新蛋兜被忽略了。鼓声响起，我看到幼小的我站在村街，一群大人“嗯哦嗯哦”地从祠堂里抬出那船头高翘、船身窄窄的龙舟，向宽阔的河面走去。龙舟入水，破开水花，缘着几千年的水路去追寻尘封在时空中的美好记忆和无限遐想。“咚、咚咚，咚、咚咚”，如雷的鼓声再一次响彻乡村的上空。龙舟争先恐后，去追逐悬挂的彩球，勿宁说，是追赶逝去的辉煌和辛酸，追赶未来的安详和幸福。

耳畔仿佛又响起阵阵鼓声，鼻端似乎又闻到了醉人的青草味。端午节的记忆，又一次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