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悔不入川 老誓不出川

　　大家都说这是一座消闲的城市，而“少不入川，老不出川”这两句老话便为成都人“喜爱生活享受”的习性做了难以辩解的“注脚”。十余年前，我曾两次到成都，为参与签名活动而作了短暂的逗留，当时，看到大小茶馆日日“座无虚设”的盛况，心想：“成都人的血液中，的的确确是潜藏着喜欢悠闲的这种特殊基因的。”

　　然而，以“驻城作家”的身份住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表面上悠悠闲闲地浸在金色茶液里的成都人，事实上有着不为人知的积极与奋发；不过呢，他们绝不好高骛远地把人生的目标定得老高、老远，反之，他们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地走；而走着时，他们又不愿白白辜负人生道路两侧的大好风景，边走边看，边看边享受。基于这样的心态，他们不愿正经八百地坐在钢骨水泥的办公室里谈合同、签合约，他们选择到人声鼎沸的茶馆去，在袅袅的茶香里、在谈笑风生间，不着痕迹地谈成了一宗又一宗生意。

　　工作时全力以赴的成都人，在宠自己时，用的也是不遗余力的狠劲。桃花盛开时，他们在满山泌出的桃色中筑方城战；枇杷成熟时，他们成群结队下乡摘枇杷；就连原本无比艰苦的农耕生涯，居然也巧妙地被他们转化为城里人的一种消闲方式。

　　饮食文化在成都更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只六个字，便可概括一切：“要吃啥，便有啥”。尽管小食店、大餐馆、快餐店、小吃摊等等多如恒河沙数，可是，居然处处客满。成都人爱吃、好吃、敢吃、又舍得吃；他们且爱时时尝新，所以，逼得经营饮食业者不得不时时推陈出新，成都人的味蕾因此越磨越利，越利便越挑剔，越挑剔便越刺激饮食业；餐馆花样之繁、食物品种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一个快乐的城市。这也是一个奇特的城市。它既是含蓄内蕴的，又是热情奔放的；它既是自成一格的，又是不拘一格的。一方面它坚持地捍卫着古老的传统艺术，另一方面它又大气地包容了一切外来的文化。它努力地在矛盾中求取和谐，又尽力在既成的框架中寻求自我的突破。打个比喻，我觉得成都人就好像是油菜花，风淡云轻地长满了一地，黄艳艳、亮兮兮，宛若千个万个烂漫的笑靥。别人看着，以为它们无所事事地在享受日光浴，实际上，那热热烈烈地绽放着的黄花，早已不动声色地酝酿了无数可供榨油的角果。

　　不讳言，冬夏两季在成都生活了一阵子后，成都人独特的生命观与价值观，对我形成了一定的冲击力。我在此得到最大的感悟是：悠闲，不是“懒散”的代名词；努力，不是“拼命”的同义词。无可置疑地，在人生的旅途上行色匆匆地赶路，固然可以更快地抵达目的地，可是，与此同时，我们也许会错过一些令人心醉的大好风光。乐天知命的成都人，在工作与消闲间取得极好的平衡，我老是觉得，他们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耍”日子──工作也好，娱乐也罢，快乐是绝对少不得的；于是，日子便在一串串圆圆润润的笑声里顺顺畅畅地流走了。他们活到老，乐到老；活上一百年，便乐上一百年，而这，其实已臻于哲人境界了。

　　驻城五周而回返新加坡前，成都记者访问我，询及当“驻城作家”的感受，我将两句形容成都生活的老话“少不入川，老不出川”作了少许更动，各各添加了一个字，变成了：“少悔不入川，老誓不出川。”这十个字，便道尽了我心中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