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文先生是出版界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掌管下的三联书店和《读书》杂志可谓是生机勃勃,在文化界和思想界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1931年出生的沈先生今年77岁,退休已有十几年,可是他天生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愿意给自己找些事做,如今的他正乐此不疲地为同行和晚辈们做着“牵针引线”的工作,他自称“帮闲”。因为喜欢、因为敬重,大家都称他“沈公”。借着前段时间去参加全国书展的机会,也适逢沈公的自传《知道》出版,在郑州的一家咖啡厅里,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A
祖母的话影响一生
记者: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遇到一些难忘的人,您生命当中给了您重要影响的人有谁?
沈昌文:一个是我祖母,我祖母给过我一条规矩,或者说家教,她总说,我们是好人家的孩子,要进好学校。她从不让我跟家附近的孩子玩,我祖母把那些孩子叫作“野蛮小鬼”,怕我沾染了他们的不良习气。这条规矩对我影响非常大。尽管后来我还曾批判过她,说她是剥削阶级思想,但是现在想想,蛮有道理。
另外,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上海职业学校的一些老师也给了我很大的影响。1945年到1951年,我在银楼当了六年学徒。有一段时间,政府禁止黄金买卖,店就停业了,我因为有点小聪明就留下了,我一边帮助老板伺候他的朋友,一边去上学。当时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中华职业教育社办的补习班最多、最好。我在那里学了好多东西。这个教育社旁边还有一个夜校,也是民主人士办的,叫“立信会计补习学校”,创办人叫潘叙伦。当时的复兴公园里,早晨晚上都有人在那里上课,教《古文观止》,教英语,教其他知识,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在那里讲,而且是志愿性的讲课。
B
帮地下党做了不少事
记者:据说您在银楼做学徒的时候跟地下党打过交道?
沈昌文:是,我在帮老板做事的过程中,接触了很多共产党人,慢慢有所了解,当时实在是觉得共产党是在为穷苦大众做事情。有一位,跟我很好,我忘了他名字了。他白天出去打牌,回来以后不休息,看书看得很晚,是外文书。我也懂几句外国话,一看是英文书,书名是《桥牌技术》。他白天跟老板们打牌,晚上要钻研桥牌技术。这就是为革命而赌博啊!他就这样跟这些老板周旋,然后通过这些老板用合法的途径买到革命需要的东西。我非常敬佩他们。除了伺候他们的生活以外,我还帮他们买些进步杂志,因为他们害怕暴露身份。
C
平日里培养实力很重要
记者:您今天77岁,回头看走过的路,相信命运吗?
沈昌文:这是我现在经常思考的问题。人的一生里有很多命运感的东西,但命运和机会有关,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一定要储备好实力,所以说平日里培养实力很重要。这也是我一直在学习的原因。英语、日语、法语、德语、世界语、无线电、会计、新闻……我都学。
记者:平常喜欢看电影吗?《色戒》里的那些场景和您记忆中的上海相符吗?
沈昌文:《色戒》看过,删节的未删节的都看了,李安拍得挺真实的,那些店铺、还有76号都有的。那个年代,上海的一些时髦女郎比电影里表现地还要开放得多。
D
做编辑的“20字方针”
记者:能说说您这么多年来做出版做编辑的经验之谈吗?
沈昌文:我做出版,讲究三个“第一”:文化第一、质量第一、人脉第一。把这三个东西贯彻进去,出版工作做起来就比较顺手,比较有兴趣。做编辑的经验,就是我经常说的20字方针,“吃喝玩乐、谈情说爱、贪污盗窃、出卖情报、坐以待币”。“吃喝玩乐”是说我要请作者吃饭,我要研究如何请才能讨作者的欢心。“谈情说爱”是说编辑要“有情有爱”地跟作者建立很好的关系,这样就可以从作者身上“贪污盗窃”到他的最新研究成果,挖掘到他们的无形资产。譬如,我认识王蒙,我认识吕淑湘,我认得很多人,这就是无形资产。“出卖情报”是我老想着把自己掌握的“情报”利用起来,“出卖”给一些同行们。“坐以待币”就是我不能赔钱帮闲,我得让我帮过的单位给我报销“吃喝玩乐”的费用。
关于《知道》
和那些厚厚的自传比起来,沈先生的这本书略显单薄。很多人都认为他可以谈的更多些,但是沈公有他自己的想法:有些人还在,所以有些话现在说出来还不方便,他不想因此伤到谁。
书虽薄了些,可是里面能给人带来启示的讯息并不少。
譬如,沈先生在出版上一惯坚持的“向后看”的方针,以及他对台湾出版业的看法,现在读起来也不觉得落伍。
还有,他对“破除我执”的论述也让人颇为受用。“破除我执”是他在上个世纪50年代的时候从一位气功师傅那里得来的,原本是用来治身体上的病,没想到却治了他心理上的病。因为这句话,沈先生想明白了不少事儿:人不可以太执著,太“执”于一事往往不容易成功。做起事来有进有退,人才能有真正的进步。凡事都有个缘在里面。
沈公对自己初恋的回忆也很感人。那个初恋的对象叫胡文珂,当时在出版社美编室画封面。据沈公回忆,这是个对政治活动甚为反感的女孩子,她认为人一参与政治,就不美了。如此的想法在那个政治至上的年代里,实在是太格格不入。女孩最后被单位“劝退”,不久后就病逝了。让沈公遗憾的是,当时在单位和家人的压力下,自己并没有给她太多精神上的安慰,只是在生活上给予她些帮助。而这个女孩子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沈公回忆,“每次接济她的时候,她简直就像是受了很大的屈辱似的。她非常愿意跟我在一起,又觉得跟我在一起是拖我的后腿。”
在自传里,沈公说的最多的其实还是与工作相关的人与事,从中看得出他对编辑对出版那份喜欢和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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