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连载10

 

　　从机场通往市区的马路两旁，可以看到不断堆起的坟头。人们在危难时刻首先想到的是人民子弟兵。人们怎能忘记，１９６６年３月8日河北省邢台地区隆尧县东发生6.8级地震，１９７５年河南省发生水灾……首当其冲，抢险救灾的都是人民解放军，哪里灾情最严重，哪里困难最大，哪里危险最多，哪里就有人民子弟兵。

　　几天来，机场营区便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灾民，到处都是横躺竖卧的伤病员，他们在亲人的陪伴下呻吟着、叫喊着，还有的大声谩骂、发泄着。场站的战士们为受灾群众架起一个个塑料棚，以避风雨和日晒。

　　营区里架起了几口大锅，战士们不分昼夜地熬着米粥，饥渴的人们手里拿着盆碗在粥锅旁，或卧或坐，排着长队耐心地等待着。

　　机场饮用水告急。由于地震引起地下水下降，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简直是酱乎乎的泥汤，人们只好把泥汤灌到水壶里，沉淀后再喝。到后来从井下打不上水了，机场营区北边的一池发绿了的游泳池水便成了唯一的饮用水源。

　　场站卫生队的两排平房围起了一个独立的院子，房子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坏，医疗设备和药品也都没受到什么损失，人们怀着对卫生队的期望，不约而同地纷至沓来，受伤的军人和灾民混杂在一起，布满了整个院落。后来院子外面也陆续躺了许多伤员。包扎、打针、吃药，医务人员忙得不可开交，场站卫生队担负起了救治伤病员的任务。

　　卫生队是一个只有二十几名医护人员的团级卫生队，平时只是进行一般的医疗保健和头疼脑热的治疗，遇到大病则送往医院。医护人员少，储备的药品更少，医疗设备因没有电源，也派不上用场。当成千上万的灾民涌入时，他们顿感救援工作已不堪重负。遇到重伤员，他们根本无能为力，只好推到附近的陆军255医院去。那时，他们根本不知道机场外边的灾情，哪里知道255医院已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听返回来的人说，255医院全平了，他们才感到事态的严重，肩上担子的分量。

　　夜里，许多灾民露宿在草地上，他们点起了篝火取暖、烧水，有些人坐在地上哭泣，显得如此凄惨和悲凉。人们在灾难面前显得很无奈。

　　在这紧急关头，中央从全国13个省、市、自治区和解放军、铁路系统抽调2万多名医务人员，组成近300个医疗队，陆续抵达唐山。医疗队的到来给灾区人民带来了生命的希望，带来了党中央、毛主席和全国各族人民的关爱。爱能超越一切，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在机场上，我看到从一架依尔18客机上走下来100多人，上前询问才得知他们是从上海飞来的医疗队员，据说上海市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从65所医院抽调870多名医务人员组成了56个医疗小分队，将陆续飞到灾区。不久，在机场营房的周围医疗队摆开了阵势，在架起的一顶顶帐篷旁插着白色的红十字旗，上面写着∶解放军总院、空军总院、上海六院……

　　白衣天使们，他们不辱使命，在这场自然灾难面前，努力履行着救死扶伤的崇高职责，他们夜以继日地抢救生命。每个医疗队的帐篷外都是人声嘈杂，伤者在亲人们的护送下，在医疗队的帐篷外边排起了长队，而且队伍越排越长。重伤者不时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声，有的则昏死过去，亲属们纠缠着医生，都想尽快把自己的亲人送上手术台。

　　医务人员如同处在战争状态下，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做着大医院里都罕见的大手术。帐篷里的一切与在医院手术室内截然不同，照明用的是汽灯，消毒用的是游泳池里的水……就是这样，医护人员不敢有半点怠慢和一丝马虎，因为他们知道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他们利用手头少而简陋的医疗器材在最短的时间里抢救最多的人。

　　就是这些无私无畏的白衣天使，阻止了伤员们伤势的继续恶化，把成千上万的伤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是，广大医护人员尽管对灾区人民怀着极端负责，极端热忱的革命精神，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然而毕竟条件有限，仍不能挽救众多伤员的生命，离帐篷不远处的草坪上，停放着数十具尸体。作为医生，没有比这更让人痛心和惋惜的了。 

　　帐篷外的污垢土坑里，我发现在血染的药棉和纱布中，堆积着截肢下来的胳膊、大腿、手掌……几天来我目睹了成千上万人的尸体，我并没感到恐惧。然而，看到这些从活人身上截下来的血淋淋的残肢烂肉，甚至看到坑里的一只手掌的神经还在颤动，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惨不忍睹。我手中握着照相机，但不忍心把镜头对向那里，希望它从我的记忆中永远消失。

　　遭受重创的唐山机场，此时已难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经国务院批准，唐山自７月３０日开始了一场向全国范围内的伤员大转移的撼人壮举。此时大批飞机、火车、汽车从全国各地陆续调往灾区。

　　暮色里，一身农民打扮的陈永贵，穿着一件圆领短袖白汗衫，挽着裤腿坐在帐篷外，聚精会神地听取新闻单位记者们的汇报。我们新闻科的3位同志也参加了汇报会。

　　一位记者汇报了开滦煤矿万名井下工人脱险的事迹。地震发生后，在吕家坨矿的井下，矿党委常委贾邦友，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他把党员召集在一起，成立了临时党支部。号召每一个共产党员，革命干部，要和工人同呼吸、共命运，把安全让给别人。临时党支部立即做出决定∶撤退时，群众在前，党员在后，领导干部最后走。当时，这个矿井下的600名工人脱险的唯一出路，是穿过复杂的巷道，从备用的竖井攀登到地面。而这个竖井近百米深，陡峭狭窄，只能一个跟一个地沿着金属梯子爬上去。为此，临时党支部把工人按采区、班组组织起来，由熟悉的老工人带路，走一段，点一次名，大家互相扶持，按照顺序逐个攀登梯子，做到安全撤离，不落下一名阶级兄弟。贾邦友患有高血压病，工人们多次劝他先离开井下危险区，但他坚定地说∶“我是党的干部，只要还有一个工人没撤出去，我决不离开。”

　　陈永贵听后非常受感动，要求新闻单位多采访多报道这样的典型事迹。

　　当我们汇报到唐山铁路局一个职工宿舍，发挥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组织群众进行自救的事迹时，陈永贵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欣慰，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关注，并责成我们明日再次前往铁路宿舍做进一步的了解和调查并整理出材料。

　　清晨，我走出帐篷，一眼望见陈永贵副总理独自一人漫步在晨雾中，他身披一件开襟的白粗布衫，裤腿依然挽着，双手插着腰，目视前方在思索着……

　　这时，不远处哨兵在劝阻一个妇女的通行，陈永贵发现后，快步走过去。职业的敏感，驱使我赶忙跑回帐篷里，抄起相机便追了过去。

　　只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女在向陈永贵述说着什么，她浑身泥土，脸很憔悴，像是刚刚从地下钻出来的，上身穿了一件很大的男式破背心，乳房露在外面，下身穿了一件不合体的大裤衩，光着脚，腿上有划伤和血迹。怀中抱着一个幼小的男孩，孩子光着屁股，头上缠着白布条，脸上有斑斑血迹。年轻妇女悲痛地哭诉说，家里的房子全塌了，28号早晨我抱着孩子才爬出来，当时公公婆婆和我男人都还埋在底下，我挖了一天，把他们挖出来时都没气了。现在就剩下我们娘俩了。大叔，我是家破人亡啊，你说我还怎么活呀……年轻妇女哭得非常伤心。陈永贵此时的心情显得异常沉重，他板着布满深深皱纹的面孔，好半天没有说话，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抚摸着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动情地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像是对那位妇女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过身去，叫来警卫战士，吩咐到他帐篷里拿来一件白衬衣，让这位妇女穿上，又拿来一包饼干，递到小孩手里。妇女连声说∶“谢谢大叔，谢谢大叔。”看来她没有认出面前这位大叔就是国务院副总理。

　　９时许，我与北空宣传部新闻科都国平副科长和负责文字的法宝均干事，一起乘中央慰问团派的北京２１２吉普车，来到位于唐山火车站附近的南厂铁路职工宿舍进行采访。

　　这个宿舍区地处极震区，震前都是些低矮的老平房。眼前已变成一片碎砖瓦砾，工人们在废墟上搭起了“防震棚”，院子中央支起了几顶帐篷。在露天的伙房里，一位老工人围着围裙在新盘起来的大锅灶旁忙活着，他右臂用布条挎着，他叫陈润，今年68岁，胳膊被砸骨折了，家里还死了人。大伙看他年纪大，身上又有伤，都劝他去休息，可他死活不听劝，还说∶“都什么时候了，我哪有心思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