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间文化：在消亡中站起

    他已经有两年不拉胡琴了，身体也越来越差。得知这个消息的中央音乐学院的杨荫浏教授利用暑假时间赶到无锡，录下了他的六首曲子，其中包括被小泽征尔评为“应当跪下听的”《二泉印月》。那时1950年的事。

    瞎子阿炳在录音之后三个月就病逝了，他会拉的几百首曾经婉转过、曾经悠扬过的曲子永远停止了。

    中国民间文化现在的处境和那时相差无几。“每一分钟都有一种民间艺术在消亡”（冯骥才）。西方有人在评价西方世界对中国艺术的无知时说，“森林里倒下了大树，却没有人知道。”我们对于自己的民间艺术认知上的隔阂或许更甚于此。一棵棵千百年来生生不息，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民间文化的传乘历史要远远早于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它的生命力远比“精英”文化旺盛。它所积淀和负载的是整个民族的最基本的基因。

    中国的民俗在被简单化、流行化和西化。简单化的结果是造成民俗中一些程式化的东西成为现在民俗的唯一，丧失了民俗原本的意蕴和内涵，从而成为一种粗鄙。如每个民间节日被简单认同为吃各种不同的食品，端午粽子、正月十五元宵、八月十五月饼……春节更是大吃滥喝。一些新人类听见这些就会起腻。 流行化是一种更为简单毫无思想的盲从，包括一些所谓文明的“流行”如，禁鞭等等。西化并非一些人意识中的兼容并蓄，由于传统民俗的人为简单粗鄙化，使得西方一些民俗中人文的内容比中国自己的还要得到张扬，从节日的侵入开始，民俗的西化蔚然成风。

    中国的民间文学被附会、曲解、贬低，几成神鬼迷信脂粉艳俗的代名词。附会的结果是无论何处都有牵强的风景传说，爱情故事，故事雷同；曲解贬低是想当然的认为底层百姓就是愚昧、迷信、和淫亵的。所以假百姓之口的所谓民间文学充斥着艳俗、符号化的神鬼 ，毫无想象力和美感可言。

    中国的民间工艺一方面面临简单工业化的粗制滥造、毫无想象力的模仿、复制，成为路边的恶俗品。另一方面，大量精致、匠心独具的工艺却不断消逝。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为民间工艺美术师的陕西农妇库淑兰，是一个被称为“剪花娘子”的老人，八旬时还边唱边创作。她创作的剪纸作品“剪花娘子”可以看作是“自画象”。作品有一种令人感动的鲜活和丰富，远远超过一些现代派所谓大师的水准。还有甘肃祁秀梅的剪纸“生命树”相信会让许多专业人士汗颜，这两件作品都已成为中国美术馆的馆藏珍品。还有很多……，很多的作品、很多的艺人，相同的一点是，他们大多数人已经是年迈的老者。有的已经离世，还有的当收集者这一次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拜访的时候，下一次专程前去已经是一堆黄土了。

    建国以来的对民间文化的数次普查、抢救基本上都是在收集和制作标本，正如有人评论的：把活泼泼的鱼晒成鱼干来研究。这种标本的制作固然是抢救和保护民间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但关注产生文化的土壤、关注鲜活的活态文化的生存和未来，才是更为重要的。

    民间文化的产生、发展直接来自于生活，来自于万千年来人们在土地上的劳作，在自然中的想象。

    可以这样说，没有独立的思想，就没有任何的文化。

    我们应该看到的是，民间文化的消亡有着客观的自然演变。历史的封土层层掩盖了多少的辉煌和激动。从农业文明向工业、后工业时代的过渡中，有些民间文化的价值或许已经演变成一种形而上的艺术，或者作为一种文明的载体研究、收藏。

    更应该清醒意识到的是，更多的民间文化的消亡是由于千万年来生生不息的民间社会的人为变异。是当年我们“砸烂、打破”离土断根、挖坟掘墓似的故意破坏。活生生的大树更多的时候被砍下来成为了店堂的时髦装饰，或者被当作毒草铲除。

    人，因为不同于别人而被识别。世界的一体化，导致的是文化的民族化。另外，人们灵魂深处对来自何方，去往何处的探究也注定了我们对文化的溯源。因为来自何方决定了我们去往何处。

    所以，一个民族的复兴，首先根本的是文化的复兴。当海外华人社会中存留的所谓“唐装”“中国结”回流到本该是民族文化本土之根的大陆时，所引发的热情和狂喜应该引起我们的思索。

    我所结识的民间工艺美术家在谈到民间文化如何发展时，几乎都殷切地希望“国家能重视”“政府能出面抢救”。这种想法说明了民间本身力量的薄弱和绝望。没有民间的泥土，民间文化无法生根。正如没有天桥，天桥手艺就只有消匿。我们在谈市场化这一先进“话题”的时候，可能没有意识到，其实万千年来，这个规律一直在起作用。

    那么，农耕时代的文化在现在有没有市场？你如果看到那些北京的大妈大爷们在车流来往的街角空地上发泄般地扭着秧歌、敲着大鼓；看见春节有数的几天“庙会”上挤破头皮的人群，欣喜地购买并不精致的民间工艺品；看见不少北京市民即使不买东西也起个大早，赶几站路兴致勃勃地逛充满假冒伪劣但有着新鲜蔬菜的早市；看见已经超出本身意义的“唐装”“中国结”，看见哈韩、哈日的流行，一定就会明白，对于文化，我们是多么的焦渴。

    中国的民间文化是中华民族崛起的基础。我们所面临的包括社会、经济方面的所有问题都缘于此。比如经济伦理的缺失、社会信用的沦丧……。可以看见的是，民间文化日益消亡的处境影响的不仅是文化本身，这种缺失带来的焦渴和不安已经影响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巨大的需求已经开始使市场的天平逆转，如果不存在因失衡而倾覆的可能。那么，站起，是民间文化必然和自然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