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栋楼的多数住户大概天长日久的,都无奈练就了忍气吞声、雷打不惊的本事。直起身,暗自嘟哝几句,或荤或素的,再倒头接着睡。多半是在七楼时常爆发的大灾难面前,深感有体现大包容的必要。有的事,还真是计较不了。
七楼那户人家的窗玻璃上,大红喜字的热闹劲儿还没褪尽,音频里头浊浪的高度却是一拨胜过一拨。陶瓷杯砸下来过,化妆镜也有幸落得个四分五裂的缤纷下场,还有很多……似乎是这样共处一室的日子从此将无法推进的响亮宣言。当然,遍地横陈的,又何止是这些可见的碎片?
见过不少次劝架的。但聪明而自保的现代人,极少有傻了吧唧冲进人家两口子屋里去劝的。因为那实在不好劝。不好劝的,在我看来,其争端的必要性也最令人生疑。太琐碎了,琐碎到想说句公道话都不知从哪个角度入手。或许,原本就没有所谓公道可言。因为家务事里,对错难断。
记得父母亲年轻时候也偶有过脸红脖子粗。争吵的核心不外乎鸡蛋买贵了,纱窗颜色没有按照某方的意愿来选,接孩子放学晚了,外婆外公来城里玩,父亲的笑容还不够殷勤,等等。每次正当我学乖,打算合理避让的时候,却总是被父亲或者母亲叫住:你说说看,爸爸妈妈哪个有理?
想来,这对错要全权交给一个头脑发育尚未成熟,尚未具备公允决断能力的孩童来掌握,这事情本身,应该也就无所谓孰对孰错了。
幸好我的父母亲凡事都讲究个度,所以并未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因他们某时的意见相左而给我留下任何阴影。隔天便可以见到笑颜重现。
我现在重新梳理他们的幸福温情绵延不绝的秘诀,那就是,让细节战胜琐碎。
母亲有一件旧衬衣,至今都不舍得丢弃。多年来洗了无数遍,花纹黯淡了,领角萎靡了,却始终没有失宠。因为那是父亲有一年不远百里买来,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说,父亲之所以当年能够在众多书生意气的下放知青里面脱颖而出,就是凭着那股闷不做声的认真劲儿。到现在回忆起来,母亲还忍不住心疼加甜蜜的啧啧称赞:他啊,为了给我买礼物,竟然骑脚踏车近一百里地,去到县城里买了件碎花衬衣,后来啊,我一穿,都不合身……你的傻气就是遗传你爸的。
说这番话,往往是在母亲与父亲一场赌气之后。母亲从来都不会翻来覆去、咬牙切齿的数落父亲的不是,相反的,她会适时念叨起曾经的好。念叨起那些曾经感动过她的细节。母亲说,我就老记得你爸那时候拿着衬衣兴冲冲跑回来,一脸汗涔涔的样子。我说衬衣嫌大了,他紧闭着嘴,站边上一动不动,像个孩子……
那么久了,怎么还会记得那么清楚呢?这是个问题,但,是绝不需要问出口的问题。在母亲眼里,曾经闪光的,都自然葆有了初生的鲜亮。点滴露珠儿,清晨被常换常新的朝阳锤炼,映出的,是一生的光辉。
多年生活在父母亲身边的我,不时会这样想:或许你还在抱怨他忙的忘记了你的生日,没有像浪漫影片里那样微笑殷勤的单腿跪地,为你赠上玫瑰一束。那么,你不妨用力想一想,他是不是曾在某个风起的傍晚,为你的肩头披上自己的外套,而自己却冷的瑟瑟发抖。又或许,你介意她没有注意好家中的量入为出,多多购置了“不需要”的东西,但你努力一下,一定还可以记起,那个鞭炮齐鸣迎新人的夜晚,她是如何为酒后乱语的你,擦去一身的污迹……那只印有猫咪头像的杯子,是你们一同在商店蒙了尘的角落里淘出来的;他手指上仍留有的伤痕,是第一次你们共度情人节时,开启红酒瓶的印记;你最拿手的炖鸡汤,当初也是因为他的一句夸赞而日益精进……
时光的流逝有时在两个人之间尤其显得可怕,因为它会残忍的将可爱转变为可憎,让感知美好的触须不再灵敏。当我们深感地球已经到了无聊静止的地步,其实,生命也正在无情运动。可能多年前曾经眉飞色舞义正词严讨论过的有关谁先死谁后死,谁眼含热泪埋葬谁,谁比谁多活一天的浪漫问题,到了一定时间,就会不容分说的从天而降,成为避之不及,不再唯美的现实。那个时候,事实上已经用尽全力陪你一生的那个人,将不得不遗憾着,不能再多伴你一程。
你觉醒着向空气中搂抱你的唯一,忽地记起了无数飘散风里的点滴,你对自己说,这辈子,只有他(她),曾给过我那么多的细节。(文/如是我闻)(原标题:那些相守下去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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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号快乐大本营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