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连载12

　　在赵各庄矿接运伤员的飞机上，一位老工人躺在我的身边对我说∶“解放军同志，我的腰被砸瘫了，这要是在旧社会，我这个‘窑花子’只有等死了，哪敢想坐上飞机去大城市大医院治伤啊！我们工人阶级感谢毛主席呀！请他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多出煤，出好煤。” 他的眼角中涌出了泪水，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了。透过他那饱经风霜、淳朴敦厚的脸，我真正感受到了唐山工人阶级的伟大。停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井下还有没上来的工人，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我告诉他，中央从全国调来很多矿山救护队，昨天我看见他们下飞机了，您不用担心，您安心养伤吧。

　　老工人的一句话，始终紧紧揪着我的心。后来我从报纸上和电台广播中才得知，整个开滦煤矿万名井下工人在很短的时间里都回到了地面。截至28日9点，只有赵各庄矿井下5采区10巷道0597作业面的陈树海、王树礼、毛东俭、王文友、李宝兴5个人失踪了。

　　地震发生前，距地面千米之下的赵各庄矿10巷道0597掌子面陈树海等5人正在掘进。凌晨3点42分突然一声巨响，整个巷道猛烈地摇晃起来，人也站不住脚，顶上的煤块呼啦啦落下来。灯灭了，井下一片漆黑，喷尘水龙头也断水了。在这危机时刻，5个人集聚在一起，55岁的老班长陈树海是大家的主心骨，他对大家说∶“我们5人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领导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我们要在一起，不能丢失一个人 。矿灯要轮流使用，可以延长时间。咱们要战斗活，决不坐等死。”他们用手中的铁锹艰苦地挖着，不知经过了多少艰难险阻，30日上午终于打通了9巷道，这时最后一盏矿灯也熄灭了。巷道里伸手不见五指，陈树海在前面带路，毛东俭和王树礼断后，他们手拉手，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登。这时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只靠喝尿，喝道心水维持着。饥饿、疲劳使他们每登上一级台阶，都要付出巨大的艰辛。来到8巷道，在向上攀登的路上，遇到了大水，拦住了去路。他们只好停了下来，井下阴凉潮湿，他们5人挤在矿车里，相互取暖，这是一种对生的希望和对阳光的企盼，他们用意志和信念驱赶着饥饿和寒冷。

　　连日来，矿领导心急如焚，自始至终没有间断地组织抢险队伍，到井下搜寻这5位阶级弟兄。自从矿灯熄灭后，陈树海他们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听到了声响，看到了灯光。当他们和前来营救的工友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时，大家都热泪盈眶。

　　时至8月11日12点。坚持战斗了15个昼夜的5位矿工得救了。人们奔走相告，喜讯传遍四方。矿领导来了，救护队来了，解放军来了，工友们来了。矿党委书记马四带来上级指示火速赶到井下∶“要全部活着送上去。”“要保护好眼睛，一个也不能损坏。”   

　　各级首长的命令，一个个传来。党、军、医三结合医疗领导小组成立了。沈阳部队、北京部队、山东、河北、辽宁等14个医疗单位，派出最有经验的医生前来支援，迅速组成5个医疗小组，一切抢救的医疗器械、药品、生活用品从四面八方送来了。

　　旧社会，被人看作“窑花子”的矿工，今天，党和人民对他们如此看重，当读到党中央给灾区人民的慰问电的时候，当看到党、政、军各级领导人来亲切慰问的时候，当吃着亲人送来的各种营养品的时候，这5名在生死考验面前坚强不屈的汉子，禁不住流下了幸福的热泪。

　　在党组织的亲切关怀下，在医务人员的精心治疗下，陈树海、王树礼等5名矿工的健康正在迅速恢复。

　　压缩饼干在战时应急是一种既简单又方便的最佳食品。但一连几天总吃它，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觉得肚子涨，大便干。万不得以真不想再吃它，到饿的时候，又没别的可吃，只好坚持。当时，最大的奢望是吃一顿大米饭，再来一碗炖白菜，哪怕窝头咸菜也行。机场两头的停机坪上、草地上有从全国各地空运来的堆积如山的各类食品和罐头，真是馋人，虽然没有警卫人员看守，但谁也不去动用，依然嚼着分配给自己的难以下咽的那份压缩饼干。因为每个军人心里都明白那些食品的份量。后来，指挥部开伙了，新闻单位的记者们也都在那儿一起吃，吃上了饭，嘴里才有了些滋味。但有时从市里回来，一端起碗，眼前就是腐烂的尸体、苍蝇、蛆蛹。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咽不下去，只想着呕吐。

　　从全国各地飞来的飞机越来越多，飞机频繁起降，整个机场显得格外繁忙。指战员们冒着酷暑，穿着背心裤衩，渴了喝一口井下的黄泥水，饿了嚼几口压缩饼干。他们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保障着飞机的安全起降。后来我才知道，震后的前几日，唐山地区由于地面道路、桥梁的严重损坏，使救援部队和物资受阻，机场便成了抗震救灾的生命线。利用空运将重伤员转送到外省市，使他们得到及时的治疗。截至8月19日，据有关部门统计，共动用空军和民航飞机474架，直升机90架，向全国各地运送伤员达10余万人。

　　因此唐山机场竟成了沟通全国的唯一通道，凸显出了它在抗震救灾中的重要地位。据统计，在抗震救灾期间，唐山机场安全起落了数千架次飞机，在危难时刻空军战士筑起了救死扶伤的空中走廊，为空军的历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空军指战员们在机场不分昼夜忘我地工作，他们守着堆积如山的面包、饼干、罐头各类食品，口里却嚼着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飞行员们说∶“我们只有尽快把物资送给群众的责任，没有动用一点的权力。”

　　华国锋总理身穿灰色中山装，面部表情严峻，向等候在停机坪上的各级领导及群众代表走来，并频频向大家招手致意。 

　　下午2时许，中国民航3182号三叉戟飞机降落到唐山机场。

　　飞机沿着滑行道缓缓驶向机场北停机坪。从舷梯上走下来国务院总理、中央慰问团总团团长华国锋及其随行人员。华国锋总理身穿灰色中山装，面部表情严峻，向等候在停机坪上的各级领导及群众代表走来，并频频向大家招手致意。群众高呼口号∶“感谢毛主席、党中央的亲切关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陈永贵、范子瑜、张才千、黄玉昆、刘子厚等唐山分团的领导迎上前去握手、问候。

　　陈永贵向华国锋一一介绍前来迎接的河北省、北京军区、唐山市领导马辉、迟浩田、许家信等同志以及抗震救灾中涌现出来的英雄模范人物。当唐山市委书记许家信介绍到唐山矿前工会副主席李玉林时，华国锋紧紧握住李玉林的手连声说∶“我知道你，是你最先到北京报告的灾情。谢谢你，谢谢你！”李玉林激动地表示说∶“我们煤矿工人决不辜负毛主席、党中央的期望，一定发扬特别能战斗的革命传统，战胜地震灾害，迅速恢复生产，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我把相机聚焦在这一动人情节上。李玉林是唐山地震中的新闻人物，我早就想采访他，今天机会来了。迎接中央慰问团过后，我便紧紧“抓住”李玉林不放，在机场就地采访了他。

　　李玉林，唐山矿前工会副主席，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约40岁年纪，一米七的个头，身体健壮，脸色黑里透红，说着一口地道的唐山话。他语言表达能力很强，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当我问他地震发生后怎么想起来去北京的？他说开始没想到去北京。地震发生后，他家的房子全塌了。他从废墟中钻出来时，光着膀子，只穿了个短裤。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出大事了，于是就往矿上跑。到了矿上一看，整个矿上也是漆黑，矿机关的房子也全平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碰上了唐山矿武装部的曹国成和开车赶来的救护队司机崔志亮，三人便驾车沿着新华路向西急驰，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报警的电话，可是沿途几个大招待所，还有地委、军分区等大机关的楼房全毁了，不可能还有电话了。没办法了，他们连车都没停，一直向西开去。

　　我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当时没有想到自己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