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朵平静地说道:“我想多看你几眼。”
这时,有风刮进来,把窗帘掀起,外面的路灯光射进来,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灯打在千朵的脸上,她的脸被照亮了。高飞看着她的脸,觉得全身寒气逼人,因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冷酷生硬。
高飞问道:“你怎么了?”
她忽然后退一步,这时高飞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高飞不禁大惊失色,吼道:“千朵,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千朵手中的剪刀已经深深地在他的大腿根上扎了一刀,他的惨叫声刺破了夜里的宁静。
当千朵准备往他身下扎第二刀时,他一跃而起,把千朵推倒在地上,打开了电灯,他看到鲜血从自己的大腿脚流下,像一条小溪。他吼道:“你肯定疯了,竟然想要谋杀我。”
千朵坐在地上,看着他腿上的血,吓呆了。
高飞快速地穿上衣服裤子,提起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他被巨大的悲哀吞没了,他爱过的女人竟然要杀了他,同时他又感到一种释然后的轻松,他不再对千朵抱有任何愧疚。他想,我跟这个女人彻底完蛋了。
千朵听到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她像被人抽去了脊梁,软软地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千朵病了,浑身无力,胸部闷胀不适,没有食欲,乳房肿胀疼痛。她以为是小问题,以为像以往那样过几天就没事了,可是这一次,拖了一个多月,病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她去医院。给她看病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个子很高,皮肤有些黑,像一座铁塔,但说话温声细声的。他问了一些情况,说她可能乳房出了问题,然后要她去做B超和CT切片检查。
过了三天,她去取检查报告,却被诊断患了乳腺癌!
那位年轻的男医生在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后安慰她:“不要害怕,乳腺癌也有许多治好的。”
“怎么治?”她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立即住院,赶快治,趁早把乳房给切掉,就可以保命了。”
“如果治不好呢?”
“只要你坚持治疗,医疗措施又比较得当,比较有力的话,还是可以治愈的,它不像有些晚期癌症那么严重。不过……”医生问,“你是公费医疗吗?你上了大病统筹吗?这个病,需要花不少的钱。而且,得有耐心,因为即使癌细胞清除了,它也有可能随时复发……”
后面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作响,过了好一会,她问道:“这病不治会死吗?”医生以为是个玩笑,“当然要治,会治好的。”“不治会死吗?”她又问。医生点点头,回避了死这个字眼:“如果不趁早治癌细胸会扩散,会侵袭整个身体,所以赶紧治。”
她一步高一步低地走出医院,踉跄之中她想哭,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找不到哭的地方。她没有去办住院手续,一方面是她没带那么多钱,另一方面她还不能接受自己患了绝症这个事实。她这么年轻,身体一直健康,怎么可能忽然就得绝症呢?
她一直以为死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没想到它却早已经在她的身体里驻扎了。
她有气无力地在街上走着,她走上一座人行天桥,天桥上人来人往,人流很像一条河,带着人们的喜怒哀乐,带着颜色各异的奇装异服,带着灰尘和浮躁,从她身边漠然地滑过,然后不知流向何方。桥下是深南大道,汽车带着啸音不间断地飞驰而过,也像一条河。两条河汇成十字架穿梭流动,她是这两股河流冲击中形成的白色水泡,这水泡随时会爆裂,溶入人流或车流中,被带入时空之外。她忽然有种冲动,想跳下去,让自己在车流中爆裂。
她从人行天桥上走下来,不知道该哪里走,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茫然地站立在那儿。一个年轻的妈妈拉着她的孩子从她身旁经过,他们说着亲密的话,是那么的幸福;一对年轻的情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吵架,脏话恶毒的话像泡沫似地从他们嘴里冒出来,他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和力气来争吵,他们是那么的幸福啊;甚至连蹲在路边的乞丐在她看来也是幸福的,因为那乞丐一脸的安详。所有的人都是幸福的,只有她是不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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